就像是每一個工作日一樣,我拎著晚餐回到了家,坐在客廳盯著影集默默地吃著晚餐。哪裡不對勁。我的眼角瞄到家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心裡莫名的升起一股煩躁,就像是悶熱的天氣遲遲不下雨,沈悶淤積在家裡的每一個角落。
「到底怎麼了?」我忍不住問出了口。
「你不要太難過哦,MeiMei啊,今天早上走了。」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用冷漠的語氣一邊看著螢幕,一邊問著事情的經過。聽起來像是在咎責,這讓他們忍不住解釋,忍不住為自己辯護。在那個過程裡,我並沒辦法太過專注在他們描述的事件因果,我其實最想知道的是......
「你們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我們以為你在忙,就想說不要吵你。」
「可是我可以趕回來啊。我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說到這裡,一直徘徊在眼眶的淚水潰了堤。一起崩潰的還有心中那一道理智的防線,憤怒、自責、內疚、難過、後悔......還有許多難以言喻又複雜的感受一起在這個時候湧上了心頭。
在心裡一片混亂又同時需要保持理智來回應周遭的訊息時,將這些感受暫時壓抑下來,似乎就是我們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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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可能是為了在經驗重大失落時,讓自己還能維持日常生活的功能
經驗重要他人的死亡,我們的經驗往往從這種動彈不得的悲傷開始,難受而壓抑。「不要講了,不要想,不要哭,他會捨不得會走不了。」我想這些話語我們都耳熟能詳,你是不是也曾經在這些時候,被這麼提醒著?甚至是訓誡「哭有什麼用,哭他又回不來。」
先不談在我們的文化裡,貶抑情緒和感性的習慣,死亡本身一直就不是容易談的話題。就像是我的家人對著我小心翼翼的談起毛孩子的死去,談起死亡,我們總是害怕觸及些什麼。尤其,早期對於死亡的描述,有很大部份來自宗教上對死後的觀點,或是民間習俗上的忌諱,死亡,都給人一種神秘的想像空間。也因為未知,我們通常容易選擇一個我們能夠接受的故事版本,然後帶著許多的猜測與假設,讓我們在面對這個人生的課題時,能夠有所為,有所不為。
大多數的研究和文章會說明這樣的現象和我們的文化裡習慣壓抑悲傷有關。這固然讓我們難受,但這也很可能是我們在文化的薰陶下逐漸培養而成的,關於失落因應的調節機制。或許在我們的文化氛圍裡,快點把眼淚擦掉然後維持日常的生活作息,工作要做,孩子要養,日子要過,這樣的壓抑其實隱含著關於生存的焦慮。我們需要這樣的壓抑去維持可以過活的一般生活功能,就像是暫時在傷口上幫自己貼一個OK蹦一樣。
只是,既然壓抑有它的功能,為什麼我們談起壓抑又彷彿如臨大敵,異口同聲的說壓抑不是件好事呢?過猶不及啊各位觀眾!
當壓抑過了頭——壓抑是為了延後處理太過洶湧的情感,不是情感最終的去處與結果。
就像是感冒畏寒的人總是覺得洗澡熱水不夠燙一樣,有時候甚至不小心燙傷了,仍無法緩解從身體深處發出的冷意。當我們過度使用這樣的調節機制,這個機制就很有可能在關鍵時刻失去作用,或者至少,你需要加重那個壓抑的力道,才有辦法讓情緒和失落再次潛抑到那個感覺不到的位置。於是,你可能漸漸發現需要花更大的力道去承擔那一份失落帶來的重量,不是失落變得重了,是我們的力氣逐漸用盡,我們再也騰不出足夠的心理空間去承接那一個失落的自己。
你可能會説,貼上OK蹦傷口一樣會好啊,為什麼我們還要承接呢?怎麼那麼麻煩!
沒錯,身體的確有自癒的功能,心靈也是。但如果你對於人類的生理機制有一些認識,你會明白,身體的癒合和自身的細胞再生功能、免疫作用以及傷口的狀況有很大的關聯。沒有消毒的傷口,貼上OK蹦不僅不會癒合,還很容易造成更嚴重的感染,讓身體付出更大的代價。失落經驗的癒合,關鍵在於我們能夠真正開始哀悼,並且承認我們的失去。但在那之前,心理的傷口依然需要清創。這並不代表每一段失落都是創傷,但在談失落之前,我們必須要先處理那一份關於來不及的遺憾,那一份不斷攻擊自己的自責與愧疚,或許還有一份被留在原地的憤怒,還有很多很多,有待釐清的複雜情感。
這些情感攪和在失落裡,我們的癒合機制就像是當機一樣,很難去發揮它原本的功能。當這些情感先被處理了,釐清了,安頓了,我們的癒合機制開始運作了,或許我們才有辦法在這一次的失落裡好好哀悼與傷心,好好道別,重新去接受沒有對方存在的世界,重新學習沒有對方在的日子,也騰出足夠的心理空間,去接納那個依然會在某些時候覺得心痛和不知所措的自己。
壓抑——其實是讓我們在難以面對的悲傷之前找一個暫時的安頓
談了這麼多,我想,重點在於讓你明白壓抑其實不見得是壞事,重要的是你需要開始明白,壓抑是一個讓我們可以暫緩處理的過程,讓我們有機會為突如其來的傷痛有一個緩頰處理的空間,但壓抑並不是情緒的終點,也不是失落最後的出口。壓抑,其實也就是「暫時的」安頓,暫時的將我們沒有去處的複雜情感擱置,暫時讓我們有時間先去找相對應的資源來幫助自己消化和處理那些複雜。
好好使用這一份安頓,但記得在安頓之餘,找到能重新安放自己的可能。
至於,後頭的安放和故事的尾聲,我們下一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