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羅馬」~記憶洪流中深藏的愛】(有雷)

作者: 林世媛

分類: 觀影心得

發表於: 2019/03/08 16:00:51

最近看了「羅馬」這部囊括了奧斯卡最佳導演、最佳攝影與最佳外語片的電影，近期已有不少文章從電影內涵與技術層面討論這部佳作，但這篇，我想從關係與愛的角度，來談談這部電影。

電影背景設定在1970年代的墨西哥，描述一位原住民女傭與一個中產階級家庭之間的故事。這部片改編自導演艾方索柯朗自己的童年回憶，影片最後寫著：「獻給Libo」，那是導演深愛著，並稱為自己「第二個媽媽」的女性，也是片中主角可麗奧的原型。

片名「羅馬」(ROMA) 是以當時艾方索成長的社區來命名， 但有趣的是，若把片名倒過來，會發現「AMOR」，意為西班牙文中的「愛」。

我相信，這也是導演透過這部片想要傳遞的最重要主題。

電影海報採用的是電影尾聲時所有人在海邊緊緊相擁的畫面，真實地展示出這「一家子」關係的深刻。而這樣的深刻，來自前面兩個多小時的許多片段，逐步引領我們體會他們之間的豐厚情感。

§　以下有雷，請斟酌閱讀　§

◎可麗奧與孩子們---無條件接納的溫柔

影片中的可麗奧在家中擔任傭人，她每天的生活十分單調、瑣碎，導演透過一鏡到底的方式，展現了她日常的時間流轉：清狗屎、刷洗地板、泡茶備餐、洗碗、曬衣；照顧孩子起居等。但或許因為她的身分，或許是因為她的個性，她對待孩子總是帶著溫柔與深情：常常對孩子表達「我愛你」；喚他們起床時喊他們為「我的公主、我的小天使」。即使是其他人認為個性最衝、堪稱小惡魔的次子帕可，可麗奧也溫柔地說：「但我愛他。」

有一幕可麗奧與最小的孩子佩佩(即導演幼時的代表)在天台上的互動讓我印象深刻。

佩佩在與哥哥玩耍起衝突後，沮喪地躺了下來。

可麗奧說：「怎麼了？你不打算告訴我嗎?」

佩佩說：「我不能說話，我死了。」

可麗奧說：「那就復活唄。」

佩佩說：「不行。」

「好吧。」可麗奧沒有要他離開危險的頂樓，也沒有否定他的發言，只見她閉上雙眼，與佩佩頭碰頭躺下。

「你這是幹甚麼？你在幹甚麼？說話啊？」 她的舉動引起孩子的好奇，但任憑佩佩怎麼叫，她都不出聲。

過了好一陣子，可麗奧淡淡地說：「我死了，我不能講話。」佩佩聞言又放鬆地躺了回去。

最後可麗奧語帶幽默地說：「嘿~我還挺喜歡死了的感覺。」

這一段過程中我看到一個好的照顧者，她不會總是站在要教導孩子的位置上，而是帶著一份輕鬆與好奇去了解孩子、參與對話，進而從對話中與孩子互動。但不得不說，或許也正因為可麗奧不是母親，所以比較能夠有這樣的從容與彈性。

佩佩也很喜歡跟可麗奧說他前世的記憶，並強調「那時你也在」。姑且不論孩子說話的真實性，但我猜想因為可麗奧總是願意進入佩佩的世界，參與他的想像而不是拉他出來，因此佩佩特別喜歡向可麗奧分享他天馬行空的內心世界。同時，透過反覆強調「你那時就和我在一起」，也可以看出佩佩對她的孺慕之情。

◎女主人與可麗奧---患難中的真情與共

可麗奧雖是傭人，但她也默默地見證著這個家的歡樂、悲傷、衝突和秘密，以及女主人在當中的失控、崩潰與重新振作。她或許沒有位置也沒有能力向女主人說什麼打氣的話，但她的逆來順受、她自己的遭遇，以及她對這個家的付出、對孩子們的愛，已經為女主人帶來了穩定的支持力量。

舉例來說，女主人因為獨自承擔著丈夫可能拋棄這個家的壓力，她不只一次突然對孩子發飆並遷怒可麗奧，隨即又感到懊悔與悲痛。觀眾的第一反應或許會覺得很難認同這樣一位母親，但如果能夠靜下心來想，或許也能夠明白，她已經在那讓人枯竭的生活裡盡了最大的努力，為四個年幼的孩子塑造父愛並未遠離的希望。

在海邊度假時，女主人於晚餐時間宣布「真相」，告訴孩子們爸爸不會回來了。

她帶著笑容、語調昂揚充滿希望的告訴大家：「生活會有些變化，但我們會一起度過。這會是一場冒險，但我們會一起面對，手拉著手、肩併著肩。對吧？可麗奧？」

面對在座的孩子們有的哭泣、有的茫然，女主人雖然已經強打精神，準備好母代父職，努力繼續讓生活運轉下去，但她同時也需要她的夥伴可麗奧的支援。

自己也陷在情緒深淵當中的可麗奧，也支持地、盡力地向女主人點了點頭。

同樣地，女主人也對可麗奧展現了極大的接納與幫助。

在可麗奧吞吞吐吐地說出自己似乎懷孕後，她膽怯地問道：「你會解雇我嗎？」

女主人回應：「傻瓜，當然不會！我們得去檢查檢查。」

在當時保守的社會風氣以及家庭經濟來源減少的情況下，於公、於私她都有理由辭退可麗奧，但她不只是讓可麗奧繼續留在家中，還主動地照顧她，冒著險開著自己顯然不太能駕馭的大車帶她去醫院檢查；並且在之後可麗奧陷入喪子的低潮時，主動邀請她一起去海邊度假，在她傷心淚崩時與孩子一起告訴她：「我們都很愛你！」

◎故事再敘說--苦澀釀為甘甜

電影的拍攝過程也很有意思。

艾方索寫下故事之後，從來沒有讓任何人讀過劇本，他說：「這個故事太貼近自己了。別人一定可以給出很好的建議，但這故事，不容其他人修改。」

拍攝的110天當中，他每一天個別向演員們說明當天的故事，並只給某些演員特定的台詞，但不透露其他角色的反應，然後讓攝影機長期地拍攝，捕捉演員們彼此之間未經設計的真實互動。或許因為引動了太多回憶與感受，拍攝過程中，導演往往需要拍完一場，就停下來散散步，透透氣。

這樣的過程，讓我想到心理劇與心理治療的原理。透過真實、未經排練的選角和演出，療癒的力量便在當中流瀉，而且，這力量不僅會撼動故事的主人，對所有參與當中的演員、觀眾乃至導演，同樣是如此。

艾方索在一個採訪中說：「我認為記憶像是牆上的裂痕。這裂痕是過去的痛苦所造成的，我們傾向塗抹遮蓋、試圖掩飾裂痕，但它仍在那裡。」拍攝《羅馬》讓他動員了可觀的資源，重新梳理包括個人、家族甚至是國家的歷史，揭開層層塗抹，在裂痕上以「情感」與「理解」作為原料，重新創作出一幅雋永美麗的圖畫。

電影刻意採用灰階影像呈現，濾去使人分心的紛亂色彩，呈現獨特氛圍與細緻的光影變化。儘管如詩一般優美，但整部電影的後勁是強烈的，因為在那些歡笑與溫暖中，辜負、失去與震驚，同時也在，甚至可能是觀眾們第一次觀影時，最鮮明的故事主題。

但是或許，就像我們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所相信的一樣，重新述說生命故事將會帶著改變的力量---遺憾的裂痕必然在我們記憶的深處，但在合適的準備下，再說一次故事，我們往往會在當中驚訝地發現一些珍貴的力量、關係和愛，如同流水淘洗後，海灘上閃爍著的耀眼沙金。

◎結語

如果你是電影藝術愛好者，你一定會喜歡這部片；如果你對於日常生活中的情感描繪、關係的深刻交織有興趣，或是童年中曾經有一位讓你念念不忘的照顧者，那麼你也很可能被這部電影深深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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