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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有雷) (圖片來源-《小偷家族》劇照)
【是枝裕和《小偷家族》- 非典型烏托邦家庭，什麼是「愛」？】
●小偷家族的序幕 --- 是犯罪，還是遊戲？
電影的一開始，一個看似父親的中年男子，帶著一位頂著長髮的小男生，非常沉穩、有默契地，進行一段偷竊儀式。是的，儀式。
在偷竊的過程中，小男主角用兩隻食指交替旋轉，再用手輕碰額頭。最後兩人輕鬆「取物」並優雅地離開了店家，獲得今天的「戰利品」。
而這片段，與其說是「犯罪」，不如說更像是「遊戲」，兩人無言的默契。
回到家，的路上，遇見了一位年紀更小的小女孩，在寒風刺骨的黑夜裡頭，帶著些微害怕，孤獨地待在那，似乎等著被發現。
而這對「父子」（註），就把這小女孩給「拎」回家。
回到家後，才發現這個家裡頭還有另外三位女性，老中青三位，好像是奶奶、媽媽與姐姐。在這個小小的「家」裡頭，家裡的成員們彼此自在的互動，打趣地對話著，而彼此之間「真正」的關係，也從這一幕起，漸漸展開…。
●我們在「傷」裡頭相遇
隨著電影的開展，發現這「一家人」，其實並沒有真正有血緣的關係，甚至遊走在法律邊緣，用一種社會上看似不正當的方式活著：例如「奶奶」雖然健康但領取政府的老人年金、「媽媽」則是偷拿洗衣店衣物口袋中的財務、姊姊則在風化場所，透過被男人觀看年輕肉體而賺取金錢。
隨著電影進展，觀眾們也會發現，雖然真正聚在一起的原因不明，但有個特點是，他們幾乎都是在社會上的邊緣人，像是被這個社會給遺棄，彼此取暖。
但這並不阻礙他們成為「家人」。
他們被遺棄、他們受傷，但他們也帶著各自的傷，在「傷」裡頭相遇。
小男孩翔太剛認識小女孩由里的時候，直接地問：「這是什麼？（指著小女孩身上的傷）」，小女孩說：「那是跌倒」，小男孩說：「你騙人，這明明就是燙傷」，小女孩說：「我媽媽很溫柔」。
小女孩想保護媽媽，又或者說，想保護自己曾經被虐待的這個秘密。
而當小女孩漸漸融入這個家後，在另一個場景，小女孩由里跟「媽媽」一起洗澡時。小女孩好奇地問「媽媽」手上的疤痕：「那是什麼？」，媽媽直接坦承地說：「那是被熨斗燙傷」，小女孩也毫無保留地說：「我的也是」。兩人相識而笑，笑中帶淚，在此刻，兩人輕鬆地分享彼此最隱私也最痛的傷。
接著小女孩，突然非常難過地撫摸著「媽媽」的傷口。媽媽平靜地說：「這已經痊癒了」。但小女孩直搖頭，同時帶著淚地撫摸著「媽媽」的傷口。
或許小女孩的搖頭說的是對「媽媽」的心疼：「不該有人這樣對待你」。
又或者是對自己所曾經受過的傷搖頭，表示著：「這傷，不可能痊癒」。
是啊，身體的傷會痊癒，那心裡的傷呢？
但我認為，在浴室裡，當兩個人的傷，碰在了一起，他們在「傷」裡頭相遇。在那一刻，雖然他們都曾經受傷，但並不孤單。
心裡面的那傷口，也在此刻，慢慢地開始癒合。而他們兩人的關係，也從這傷口裡頭，開展出一種稱之為「家人」的關係。
●什麼是家？什麼是愛？
在電影裡頭，有非常多非常溫暖的畫面：
一起吃著泡麵沾可樂餅，或在冬天裡頭的火鍋圍爐；
跛著腳在一個無人的停車場裡頭追逐；
透過「舔鹽巴」來「治尿床」；
大女孩躺在「奶奶」的腿上，訴說著最近的心情。而奶奶可以僅憑「孫女」腳的溫度比較低，知道女孩過得不好；
在海邊「爸爸」坦承且不羞愧地，教著小男孩，關於「性教育」的知識；
所有人一起在海灘上，牽著手玩著「跳」的遊戲；
還有全家人一起「看著煙火」（而觀眾只能看到煙火在家人臉上的反射）
他們說著，一般家人或許都不見得會說的話；做一般家人，都不見得會做的事情。
那畫面裡頭，滿溢著濃烈的幸福感。
他們雖然是沒有血緣上的家人，但是卻比許多家人，更像是家人。
***
在另一個也令我印象深刻的畫面裡頭，「媽媽」在幫小女孩取了新名字，從「由里」改名成「凜」，象徵著這個小女孩，要告別過去的身分，也代表小女孩要更正式地「融入這個家庭」，「媽媽」有感而發地說：
「當你被打，這並不是你的錯」
「當有人說，他打你，是因為愛你，那是騙人的。」
「真正愛你的人，會像是這個樣子。」
此時「媽媽」緊緊擁抱著小女孩，臉上映照著衣服燃燒著的火光…。
「媽媽」抱著小女孩，他比誰都像是一個稱職的媽媽，在乎小女孩的媽媽。
某種程度上，他也抱著自己心裡面那個受傷的小女孩，安慰著自己。
你能說，這不是「愛」嗎？
***
「媽媽」在片尾，被女警質詢時，有感而發地說：「並不是生了孩子，就能當個稱職的媽媽」。
一句話裡頭濃縮著，或許有著對於無法生育的自己的無奈；更多是對於這個小偷家族裡頭，包含自己的這些「邊緣人們」，那些不曾提過，但隱微透露出那些曾經帶給自己傷害的「原生家庭」的控訴。
難道有血緣，就真的是家人？
難道生了孩子，就知道怎麼當爸爸媽媽的嗎？
這也是我在許多時候，身為心理師，聽著孩子因著父母親而受的傷時，也真實產生的疑惑與感嘆。
●在「錯誤」之外，仍保有「愛」
當然，電影裡頭，還有太多精采的片段，都是無法用文字一一說明的。不論是演員演技、運鏡、音樂、節奏、劇情安排，對我來說，都是層層堆疊，互為加成。不愧得到電影界幾乎最高榮譽「金棕櫚獎」。
有人說導演「反社會」，我很同意。
我非常喜歡導演是枝裕和，用一個「小偷家族」的設定，但又一針見血地對社會的批判，質感內斂、沉穩、深情、孤獨。直接，同時也非常深情。
在電影的後半段，許多「罪」被翻攪了出來，法律介入，警察與兒少保護介入，都在說這些其實是「不符合社會規範與期待的事情」。但我也心想「爸爸」、「媽媽」絲毫沒有避嫌，直接坦承，並且承受當自己遊走在法律邊緣時，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但也有人說，導演在描繪某種「烏托邦」的家庭想像。
我更支持後者這個說法，因為我看見的是，在這個「多元成家」的關係裡頭，每一個「家庭成員」的連結，並不是因為「血緣」、不是因為「責任」，而是因為「愛」、「選擇」，是因為「我在乎你」，一種真正的「羈絆」。
雖然「大女兒」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利用，「奶奶」收留自己只是「為了錢」；「小兒子」翔太，也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被偷來」，以及在自己有難時居然「被丟下」。但是，在孩子「看清事實」之後，並沒有抹滅過去的那些相處以及真實發生的情感。
所以「大女兒」回到過去他們待的那個家，找尋「奶奶」的身影，「小兒子」翔太也在知道「爸爸」當初的確「打算」先行離開後，一方面在公車上遠離，一方面卻也無聲地說出：「爸爸」兩個字。
或許他在心中認定，這才是自己真正的家人。
而在這個「小偷家族」中，那些沒有說出口但卻貨真價實存在的「愛」，將永遠留在每個人的心中。
而你心中 ，有沒有一些「愛」，是穿越時空，即便「非典型」，但卻是非常貨真價實地，存在於你的心中的呢？
註：在本文中的稱謂，例如「媽媽」，會加上引號「」，是由於在片中，他們並沒有血緣關係，但就「像是」一家人一樣。但為做區分，仍以引號標記。